二维谋杀案

 

我在黄昏时分走出大楼阴暗的厅堂。江边几乎所有的楼房下都有这么一个黑漆漆的空洞,很久以来我和这些空洞之间竖着一道完美的不可跨越的墙壁——这些江边的大楼属于危险和隐秘,而我则在温暖的另一边,绕开那些下沉式的入口,绕开那些千奇百怪的石狮子。有些时候我也会停下来观望一下,这些狰狞的狮子,用一个个柔和的面勾勒出的狰狞让我体会到一丝向外发散的面积感。

我打开伞,天暗得越来越早了——大楼底部一块块表面粗糙的巨石从我身旁经过,我突然想起来——我把Maple的文件忘在抽屉里了。我转身回去,这时候一道红线的垂直地滑过我的眼睛,一盆圣诞花在我前方的墙角跌成放射形的碎片。我下意识地抬头张望,五楼的窗户打开着,黑洞洞地开向雨天——见鬼,那是我的办公室!

我以最快速度冲向大楼黑漆漆的入口,然后经过那盆变成碎片了的圣诞花——一次完美的切割,残存的肢体被平铺在地面上——是的,我想——那些原本完整的连接被一次撞击硬生生地撕开,于是那个三维的形体委身于简单的平面——一株二维的圣诞花,原先向空间伸展的肢体在一个平面上一一陈列起来,交错成点和线段的美——彼此独立的点和线段,却因为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第三维度上的联系成为一件完整的作品。

进入大楼之前我的思维沿着那盆散布在坐标中心点一带的圣诞花不断前行,其轨迹基本可以用一根斜率为负值的一次线段来逼近。线段的一端靠在猩红的叶片上,另一端终止于江边的一张漆黑的大嘴,其间经过了雨水汇聚的阴沟和塔克西丝,雨伞上彼此相交的线条和科隆的尖拱——最后是贝尼尼和拐角处的电话亭——对了,拉丁人不注重算术,所以不能领悟二维平面和时间的暧昧关系。

直到进门之前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是的,它甚至停留在一些无聊而琐碎的问题上纠缠不清——但一进入大厅的黑暗,我立刻想起了真正的命题——Maple的文件!——不,那些卑鄙的东西现在正把钢片塞进我的抽屉,只要用榔头在另一端轻轻一打——我的抽屉和那份文件!

我顺着旋转楼梯向上飞奔,耳朵里充斥着自己慌乱的脚步声和来自脖子下方的滋滋声——我知道那是肾上腺素分泌的声音。我大声诅咒这漆黑的房子,我早该料到有一天我们之间的那个墙壁会垮掉——又一个无知的脆弱的平面。

我继续转着圈向上奔跑,这楼道本是一条直线,一次不自然的扭曲让它服从于外侧的圆柱——一个迷惑在我脑子里升起来——对于成群结队出现的合成一根楼梯的一节节台阶,是否有必要进行单独观察并给出相应的分类——这会带来额外的麻烦吗——要知道一根楼梯的一部分和其机械的整体给肾上腺带来的影响是不同的!

好了我终于走到五楼的楼道里了——请注意我在极度紧张的情形仍然下使用了“走”字——见鬼,谁知道这些家伙是几个,我先前竟然没有考虑在打开门时如何应付一屋子的黑衣人。好吧他们可能是许多人,如同坐标轴上看似随意出现的几个小点——当然傻瓜都知道他们的位置经过仔细地推敲,然后在我打开门的瞬间,这经过仔细推敲的布局会发挥它显而易见的优势,并在一瞬间如同一道艰涩的平面几何题一般让我束手就擒。好吧,我该更加冷静一点——好吧就是现在,抛开这些无关紧要的点、面、线段,抛开这无端占据我整个大脑空间解析几何!我知道紧张让我无所适从,让我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仍不断地胡思乱想,镇静,镇静。。。。。

一个急促的铃声把我全身的肌肉一下子收缩起来——我办公室里的电话,在那些疯子的中间想起来了。一秒钟里,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组彼此嵌套的垂直的环,一个接着一个,以光速通向远方,莱布尼兹也写过一些神修作品吧,我想——该死,我发现自己还没摆脱这些奇怪的想法的纠缠。我慌乱得躲进身边一道敞开的门,然后脑子里浮现出电磁波被电话线束缚住奇特景象,他们不得不做出高难度的折射动作,并在过程中损失一些能量——二维骗取三维角色的另一出好戏。

电话铃还在响,一直没有人接吗——难道那些家伙已经离开了,或者他们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存在——废话,当然是第二个原因了。那么我应该继续小心地等在这里,或许要躲到更隐蔽的地方——我看中了墙角的写字台,我认出了这是Maple的办公室——多么僵硬的两个面的切合,世界的组成总是这样,突兀而缺乏必要的区别——我这么想着爬向那张写字台,然后在后面,见到了Maple的尸体。

一具人的尸体,鼻子和眼睛分别勾勒出数十个不同的平面——死亡让这些平面彼此分离,具有了自己的意义。我发觉自己没法动弹了,而更糟糕的是我的脑袋里满是那些奇怪的想法——Maple把自己变成一组平面的合成,互相独立的平面的合成,通过时间的维度我可以一一接近这些平面,并在嘴唇上粘着的一丝烟纸上做片刻的停留;不,我应该把时间留给她鼻翼内侧的几根鼻毛,多么复杂而精密的组合;或者是那些雀斑更加诱人,在各自的平面上淡淡地散开的温柔的雀斑。

不知道什么时候铃声停住了,在恢复思考带来的短暂的空白里,我听到楼下的警笛声,随后,我看到手上的血迹,再后来,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在楼梯上——声音也是一类富有空间感的存在——我发现自己开始颤抖了。

作者:RADIO

 

将脑袋探到集合之外

 

于文字

我把手伸进maple的喉咙,手腕经过扁桃体的时候她的身体似乎抽搐了一下——我们应该满足于眼前这些基本的官能性运动,它们便似文字一样,能无限地接近存在的表面,却仅仅是接近这些表面罢了。

这些日子我越来越相信世上所有的物件传递的不过是一些信息,当然其中一部分直接来自抽象或具象的实体,再有一些被自然做了归纳,余下的便是依附在物件外衣上的文字——思维的循序渐进,而或是不知所以然的个体散发出的梦呓。

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和maple说话的。大概是七个月前,三月十五日——弑父者和神灵的第十六位祭司在广场上大声宣读元老院的金字文书的时候我结结巴巴地问maple——你有多余的刻录盘吗。好了,之后的事情让我怎么描述好呢——要知道,文字只能一次次地贴近那些具象的实体,却总是在皮肤被点开的一瞬间落入想象的梦里——元老们虚弱的演讲如此,我毫无意义的询问也是如此——于是我必须跳过中间这些不确定的词汇短语以及标点符号——两星期之后的晚上,我在maple的浴缸里点上了第六根烟,然后抬手捋一下她额上的头发,并把一股浑浊的烟雾吐到了湿漉漉的墙壁上。

 

文字

maple死的时候我不在现场,于是对这一过程的种种猜测都可以轻易地以三个或五个一组的词语被组织起来灌输到我的脑子里,当然我可以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仿佛苏维托尼乌斯忽略安东尼奥对神圣的奥古司都的母亲大人的诽谤——但是,我们都知道,文字在在构成所有这些之前已然占据了思维——你的我的或maple自己的,于是我不得不选择其中一种推论作为我的想法——或者我自觉地放弃了其中的数百种而趋向于无辜的唯一的结果。这便是我把手伸进maple的肚子里的原因了。

这也是一种趋近吧我想,便似文字以自己的方式无穷地趋近和包围被它们所描述的对象——我的手指现在触到的应该是maple的喷门。达芬奇在六百年前第一次进行了有关人类的解剖尝试,这一定是一项让人陶醉的活动——在这之前,他是一个沉迷于绘画和自然哲学的老头——他对文字的不确定和有失精确早已洞悉在胸了的——但真正的不同开始于那次夜晚的盗尸计划结束于之后的第五个小时——我一般地忽略中间的琐碎,同时,在赞叹这位伟大先驱的时候,我触到了maple的胃粘膜。

 

关于趋近

内脏是一系列奇特的组织,不为人知或者在语言之外——内脏曾经是一系列奇特的组织。

我望着眼前的人体器官部位图试探着maple的身体,这时候maple的牙齿搁到了我的肘部,可能会出血的吧——但被一个死人咬上几口应该不至于要专门打针来治疗。

我原来没料到maple会有一幅和达芬奇那具尸体一样的器官,我在七个月之前第一次触碰她身体的时候以为这是一个水果糖出售机——你在拐角处随处可见的那些五彩的机器,散发着迷人的水果糖的味道。现在我的手清晰地感觉到maple胃壁上的黏液和它们和后面层层叠叠的消化细胞群,这远比不切实际的外层的趋近让人兴奋——一次真正的趋近——胜过文字的围攻,胜过任何没有胃酸参与的简单的缠绵。

 

Maple

很久以来我不能确定maple究竟是怎样的个体,请允许我使用这个唐突的词语——既然词语不能有效地贴近具象的形态,而具象的形态也只能曲解扩散出的内部的真正的含义——即便在我趁着她入睡的时候一次次观察和聆听她之后——我不能确定,不能想象。

同样的,我的手在maple胃里来回搜索的时候,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特有的性质——无解。或许一切无解的总和可以透露这世界的所有秘密,但关于maple,这具透着水果糖气味的懒散的尸体,可能属于宇宙之外的另一个集合——你可以称它为无限,无解,而或是一幅专对于我的启示。

 

关于

我有些意外,我竟然摸到了那份文件——知道吗,一份浸淫在胃酸里的文件的触感是多么特别,我又一次找不到一个词语去定义它去形容她。

在这份文件的右下脚,是一个同样难以形容的符号,maple的签名——关于曲解和不可达的一份令人信服的辩护。

 

作者:RADIO

 

 

70 days with maplius

 

第七天

我开始走出木屋,下午的时候,我看到了亚德里亚暗灰色的海水。玛留斯自始至终扶着我的右臂,他仍然象往常一样——每次我回头看他或和他说话他就会低下头——什么时候这些释放奴能明白地把自己当成一个罗马公民呢。我们的行程从屋子前的花园开始,然后沿着海岸边的沙滩走了约么六十肘,最后从西面围墙的缺口回到花园里。

在沙滩上的时候我看见海水的边缘有许多白色的气泡,它们冰凉地经过我的脚面,并迅速进到我在沙滩上留下的那些脚印里。安东尼在他的诗里似乎面提到过这些小东西的,在第三次海战之前,还是他把刀引向自己脖子的时候,思考让我的头又开始痛了,医生今天对我说,我至少要等到下一个伊都斯日才可以重新开始写作。

又,记下:在海滩上的时候,我注意到北面的那栋花岗石的建筑——我应该承认,吸引我的是那位穿白衣的女士,她坐在外侧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远处的礁石和海浪。我没有看清她的脸。

 

第九天

岛上开始下雨了,医生告诉我这样的雨还会连续几星期,这让我感到绝望,我想我再也找不回那箱沉入海底的卷轴了。

 

第十八天

雨在昨天停了,医生说过去的一个多星期我好了许多,他甚至在我面前感谢了神圣的朱里乌斯——我知道在这个岛上有他的一座神殿,人们说那是他在去往亚历山大途中住过一个星期的行宫——伟大的改撒也被着灰色的亚德里亚的雨水困扰了。

今天玛留斯给我带来了两个消息。第一个是人们已经放弃寻找我那艘船的残骸了,第二个是关于那个穿白衣的女士——她上一年的六月到了岛上,听说也来自罗马,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直到下午之前我一直惦记着那些沉入大海的卷轴,但在喝玛留斯送来的冷水的时候,我觉得可能是风暴让我的隐居真正具有了意义。

 

第二十天

今天我又到海滩边去了,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玛留斯还是在一边扶着我——虽然医生说我的身体已经可以自己走动了。我又看见北面那位穿白衣的女士了,今天她似乎是在阅读,或者是刺绣,也许我应该走到近处去看一下,甚至和她交谈——下次罢我想。

这几天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们伟大的修辞学家和诗人们——他们那些沉入大海的著作,是来自他们对自然的发现还是奥林匹亚山下的一些沉积了几百年的牙慧呢——即便是前一种,那些发现是自发的或是习惯性的无动于衷——这些思考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或许这场亚德里亚的风暴要袭击的本是我那一箱关于拉丁人盗窃活动的物证罢了。

 

第三十天

早晨醒来的时候一只蝴蝶停在我的笔刀上,我认出这是一个好兆头,然后下午的时候,玛布里乌斯来拜访我了——玛布里乌斯,就是北面花岗石小楼里的白衣女士。

我很意外她几周前就听说了我那次悲惨的航行,正如我所料,她在岛上不结交任何的朋友。他说,但是,她很原意和一位诗人交谈——这一意愿在我告诉他我其实是一个历史学家之后也没有发生改变——哦,只有茱比特会知道和这样一位可人的交谈是多么让人心旷神怡。

 

第四十四天

两星期来,玛布里乌斯每天下午都来探望我,我很荣幸地成为了这位高贵的女士在岛上的唯一朋友。让我吃惊的是,玛布里乌斯对语法和修辞是那么精通,甚至有一个下午,我们用希腊语讨论了犬儒哲学的几部古老作品。但是我必须承认,我在和她的谈话中越来越多地开始走神。

玛布里乌斯总是很小心地把各种词语的用法和典故彼此联接,她做得那么出色——她能用维吉尔干掉荷马并在适当给后者翻盘的机会;她能不露痕迹地避开诗句的死胡同并代之以充满韵律的古老神话;有些时候我甚至怀疑她学过雄辩术——但是这些——我还是在走神——要知道,在那一箱子书卷沉入大海之后,艺术依然保留着自己原本的意义,在毕达哥拉斯之外,和泰伦斯无关,也不在乎这几百年里数以万计的抄袭——缪斯照旧卧在丛林里原地不动。

又:我再一次开始头痛,尽管我早已计划这一段时间暂停写作。这可怕的银针日夜插在我脑后。

 

第五十天

记下:自然中存在的艺术也曾经被希腊人先行探究了,但这在抄袭之外——抄袭一词的意义已然被遗弃——仿佛海滩上白色的泡沫。

 

第六十二天

今天玛布里乌斯走的时候给了我一朵她院子里的雏菊花,女士在提醒我秋天到了。

 

第六十六天

上午的时候人们给我送来那箱本该在亚德里亚海底的书卷,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它捞上来的,给了领头的渔夫六个塞斯特尔提乌斯之后我开始对着潮湿的箱子发呆——最后我唯一的决定是把它弄到卧室里去——免得玛布里乌斯看到这些曲解的文字。

我想我是越来越远离它们了。

玛布里乌斯今天对我说,她想到神圣的朱里乌斯庙去看看,我向她表示了我原意陪她前往,我们相约三天之后的上午去那座神殿。医生说我已经完全康复了。我在考虑放弃写作。

 

第六十九天

从朱里乌斯庙回来的路上玛布里乌斯告诉我她是皇帝的妹妹,我于是告诉她我是皇帝的刺客,来赐她自尽,并给她看了皇帝的毒药。高贵的女士显然把我的话当成了玩笑,她愉快地喝光那个小罐子里的药水,并在五分钟后端庄地死去。

她嘴角流出白沫的时候,我突然想到——

记下:神赐的触觉弥漫在我们的四周,于是在自然里,在一切行为甚至是欺骗和死亡里,那个本体的艺术无处不在。

 

第七十天

下午玛留斯出发去罗马了,他怀里带着玛布里乌斯的项链,我想皇帝会对自己又一个继承人的失踪感到满意的。

又:我重新开始写作。并开始阅读那些湿漉漉的卷轴。

作者:RADIO